范雲與雞排妹的大腸花時刻

一、 現象

如果大腸花本身可以當作一個太陽花之外的獨立運動的話，那麼這個運動本身取得了相當的成功性。不少人認為這個活動讓人對於學運中止的錯愕與不滿提供了一個紓壓的出口，透過一個看起來再也沒有「言論審查者」的舞台，這些人可以暢所欲言為所欲為，完全不受到任何的限制，是一個堪稱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場所。 這個活動，可以在范雲的發言這裡得到一個「反思」性的論述: 如果你們繼續講幹你娘這種兩性不對等的髒話，就不要說你們想改革。我們也可以在雞排妹在(應她要求的)一片幹聲中脫內衣時得到總結的一個高峰。 但是，這些人事，大腸花、范雲、雞排妹，在這次的學運中，又代表了什麼?

二、由結構所生成，所生成為結構

我們還是要先回到關於象徵性秩序的正確理解，因為這能讓接下來在雞排妹那裡討論意識形態幻象時能更輕鬆。這裏必須先說，Lacan如何將慾望的心理作用表現到幻象上面、幻象與象徵性秩序(或者符號秩序)的關係，以及象徵性秩序與主體都是被(後設)假定的命題上。

Ziziek在討論意識形態(幻覺)時，講出了一個似乎是套套邏輯、循環論證的句子:

 幻覺是雙重性的，其被視而不見地建構在幻覺當中，而後者在建構我們與現實之間的真實、有效的關係。而這一被視而不見的的無意識幻覺，可能正是被人稱為意識形態幻象的事物" (SOI, p.30)

這句話其實要說的是，我們對於意識形態的看法，不應該僅僅止於對一件事情錯誤判斷的錯覺上(第一個幻覺的意思)，還必須包含它所藏身的一個幻覺裏面，這個幻覺它建立了一個我們現實生活中有效的體系(第二個幻覺)。這兩種幻覺的組合才是Zizek要談的意識形態的幻象全貌。但是，幻象是做什麼用的? 為什麼一定堅持要提到後一者的幻覺? 因為幻象有掩蓋這個有效體系其實並不完整的功能：

幻象的功能就是被當作一道屏障，以隱藏這一個非一致性(按: 大寫他者的非一致性，也就是他者的短缺)，最後得到的就是s(O) (按：主人意符，絕對意符，剛性指示符，最後確定的符號秩序，沒有意指的意符，有效性的假定)，即被幻象控制的意符結果: 幻象發揮著"絕對意符"的功能；它構成了一個框架，透過它，我們把世界體驗為一致性與有意義的----它構成了一個先驗空間，意符的特定結果就是發生在這一空間之中。(SOI,p.137)

這段很精要地敘述了Lacan理解中的「人的慾望」與「符號秩序」之間的「無縫接軌」。人之所以要擁有一個看起來一致性的符號秩序或體系，正是因為慾望這東西說穿了就是人在追求一個符號世界位置的過程，想要被認同，不僅僅是自己認同自己，也要他人認同自己，這種認同最終給自己一個符號與意義的認知就是一開始所說的"第一個幻覺。慾望問題對Lacan來說，等於人在幫自己尋找定位、定義的過程。既然人必須要用符號世界來尋找專屬於自己的符號，那麼，幻象就是在處理自我的定義問題，幻象就是慾望本身的機制，面對慾望客體時的幻覺。

一個人想要如何表現自我、確認慾望，這與符號秩序本身，並不是一個互斥的關係，它們兩個是用「幻象"這個機制建立起來的。然而，正是因為象徵秩序與自我的意義都是由一個幻象所結構出來的，這種虛假性也必須被提醒：

不僅作為既定客體整體的世界不存在，而且語言與主體也不存在，:大寫他者(即作為一致封閉整體的象徵[符號]秩序並不存在...Lacan用$表示主體，主體是一個被封死的S，是一個空隙，是意符結構中的空位"(S.100)

在前面的一篇文，「Zizek的後太陽花時刻」中，我寫下了以下這段話，就是用來說明上面幾句話的邏輯，這裡再寫出來當作補強:

社會結構與主體都是一種意識形態幻象的產物，透過意識形態幻象，我們完成了一件重複循環的事情，在確定自我的同時確定了結構的有效性，換句話說，我們的主體性(對自我的肯認)需要一個符號結構上的差異來顯現出其占據的位置，但是這些位置的整體結構又是想像假定出來的，這是一個很古典的結構主義的觀點。這也是為什麼Lacan的幻象公式中，主體凝視著慾望客體的符號，象徵主體的S會被加上一槓成為「不可能的主體"的理由， 因為主體的立基點在於幻象所給予的現實一致性當中，而這種現實的一致性，又需要"誤認"的想像而來，說穿了，結構本身並不存在的，或者結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在尋找字面的意義時，其實是一個是逆向的過程： 只有在通過一個誤認(幻象)，在確定某事之意義時，才連帶同時確立、固定整體的符號秩序，並進一步在這種固定符號秩序的成果下，繼續鑑別其他事物的意義。意義由(符號)結構所生，但結構也是由意義的確定這個過程而來的。因此Lacan會說，人在面對慾望這個課題時，或者說，也就是要確立自我的意義時，這類工作需要靠意義的追尋還有整體社會結構之間的相互關係來確定。然而這也同時讓我們了解到，真正的、絕對的、實在的主體性(自我)、語言秩序本來就是不可能的。而意義(或自我)的追尋過程，也就是在Imaginary進行的，在這裡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意識形態的幻象。幻象如何運作，為什麼會有以上討論的結果，會在雞排妹那裡處理。


三、范雲之髒話邏輯作為實在界的慾望

在討論幻象之前，不如先來看看范雲。

她提到，只有女生才可以罵幹你娘，男生給我罵幹你爸，只有當這種實踐已成慣常時，真正男女平權的時代才會到來。 這種訴求的成功可能性就不消說了，重點我們想要知道，髒話的邏輯是什麼。

范雲的言論很難讓人不聯想到Freud惡名昭彰的男性沙文主義色彩的無意識理論。其實髒話就是一種"將超我的淫穢維度以言語方式表達出來"的聲音。它體現了無意識中無意義的、創傷性的、無法理解的禁令，前法律狀態的態樣。它是一種超越了社會結構運作的快樂原則的表現，它之所以擁有這麼強大的殺傷力，原因也在於它逼迫人面臨無以倫比的淫穢深淵，它是一個"社會之中而非社會"的元素。換句話說，它是Lacan所說的符號秩序的缺口，實在界於象徵界中不可能的再現。

從這點來看就會知道范雲的訴求不會成功，因為當只有女生可以說幹你娘而男生只能說幹你爸時，那無理性、殘冷的、爆發的力道就會瞬間消失，而頂多只是一種言不對題的滑稽對答。總之，它再也不是髒話了。

然而這正是父權權威在這個符號秩序無法被根除的根本理由，因為這個符號秩序本身恰恰好就是無理性而權威的。范雲的主張反而無法令人開始去質疑其中的合理性，反而是透過一種適得其反的方式，讓人想起社會有這樣的Libido運作，確定了髒話在象徵秩序中一個直接反應其與實在界聯繫而確定其意義的關係。這反而鞏固起了這個(被假設的)秩序的無條件正當性。透過范雲對髒話的批判、對那無意義權威的父權質詢過程，結構的一致性、秩序的先驗框架也同時被給予。

當然這不是在說范雲這種批判男性霸權的論述是錯的，或者是不需要重視或更動的。而是我們要考慮到髒話那不理性的品格，是否可以用一種理論理性態度加以要求或更正。 然而正是因為髒話的不理性品格，連結到象徵秩序無條件權威的品格，我們可以問，那髒話的背後實際上是否又隱藏了什麼涵義? 恰如范雲努力所作的、陳述的那樣嗎?  其實，范雲的質詢過程本身就是一個意識形態幻象的表現。Lacan的心理分析倫理格言：「不要向大寫他者的慾望讓步」，以及心裡分析結束的時刻：「超越幻象，看見Real」，說明了正好就是這個。面對大寫他者的(實在界)慾望，我們運用幻象來抵禦它，而心理分析最終大功告成的地方， 就是使人明瞭，幻象的背後，想掩蓋的那個實在界慾望，其實也什麼都沒有，也就是說，實在界就是不可能的存在，什麼都不會有。 Lacan最終的回答，那無條件的命令、創傷性的權威、實在界的殘餘，什麼內涵都不是，僅僅是趨力而已。 髒話的背後並無任何涵義存在，僅僅是股死亡趨力。

很尷尬的就是，大腸花完全就是父權的，學運中所產生的撕裂，由大腸花這種運動來填平。人類的團結總是要透過低級、淫穢的趣味共享來維持，其中所犧牲的，總是第三人的利益，這也是為什麼，大腸花裏面很多官員的媽媽都被問候了。 社會秩序中那如幽靈的父權權威、名義的父親、那無理性的無條件禁令，是這個理性社會組織起來的必要條件，也僅僅是大腸花這種盡情說幹的運動的巨觀化、父權的再現化罷了。



四、雞排妹作為不可能的快感

在討論雞排妹前，我們先來了解一下幻象在做什麼，有助於我們理解她的行為邏輯。

1.意義的回溯性

我們前面提到，符號的一致性與某符號的意義都是一種意識形態幻覺，而在一個符號秩序中追求意義也就等於人的慾望，等於要為自己找到符號的過程，也就是主體對符號的認同。但是慾望之出現，並不是一種線性的意義追尋過程，反而是意義的回溯性所導致。這種回溯性意味著，我們對於某一符號與某一意義之間總是先存在著落差與剩餘，人想要面對這些剩餘並了解、定義這些剩餘的過程，讓我們發現了意義與慾望的共同機制。

在意義的的最終確定前，符號秩序都是漂動的，也就是意指與意符的對立關係是不固定的，但是要透過"意義的縫合"這個過程，某一個特定的意義與這意義在符號秩序中的位置才會確定。這也就是說，其實意義總是「事後」產生的。 對於一個主體來說，其慾望最終在形成一個主體，主體事實上是「事後產生的」，但我們會以為我們先有主體，才會追尋意義。這種倒錯Lacan引入了"移情"來回應。 移情有兩個意思，一個是誤認自己已經是主體 ，也就是把那個事後才確定的共時性的、範式的、一致性的秩序與從這秩序確定的主體性都誤認成是前提；另一個意思是對真理的假定、迷戀與探尋。透過移情這個邏輯，我們才會知道為什麼事後產生的意義我們會當作事前已知來體驗。那種體驗就是意識形態所擁有的幻覺，真理是一個這樣子誤認的結果。

無論如何，意義回溯性說明了意義的縫合過程。在一開始，未開始追尋的意符群是漂浮的、雜亂的一串鏈，但隨著某種企圖意圖穿刺、橫越這些能指鏈的情況下，某些意符回溯性地固定了意符鏈的意義，為這條鏈縫製了意義，因而中止了意符鏈的滑動，確定符號的秩序。

Lacan使用縫合這個字眼，意思就是說這種意義的追尋過程中，意圖與結果之間不會是對稱的、乾淨的。不像是我們使用描述個要件來形容某一事物般而有全稱命題性，意義的尋找是先有一個事物的指定，才回溯性地找它的要件，指涉出在那個事物中卻非那個事物的剩餘未知物。那剩餘未知物就是慾望的成因。我們是透過縫合這個方式以最終確立符號秩序及對那剩餘物給予定義來回應這種剩餘的。

所以在這縫合的過程中，我們找到了大寫他者，還有大寫他者所代表的功能性意義(意指)。大寫他者就是這被(事後)確定的符號秩序本身，它的功能性意義就是在確定意義結構的共時性、一致性與(假設的)有效性。說穿了它本身並沒有一個實質的意義在，它是個「沒有意指的意符」，它的意指就是意符本身。如，「法」、「美國」、「上帝」等等。

2. 認同與慾望

這意義的回溯性如今要作為慾望的共同機制，這標明了Imaginary最重要的功能。Imaginary「為有關自我的幻覺所支撐，這時自我是作為自主的行為者出現的，彷彿它一開始就是其行動的起源而呈現的：對於主體來說，這種想像性的自我體驗是一種誤認的方式--誤認了他事實上對於大寫他者的嚴重依賴，對作為其外在於自我的符號秩序的嚴重依賴。」  在這裡，我們要把慾望與認同連在一起。 認同分為符號性認同(自我理想)與想像性的認同(理想自我)，這兩個認同構成了(自我的)慾望的意義。

想像性認同即你想像你自己應該有得意象是什麼，應該要有什麼意義，具備什麼樣的符號，可以自討歡心。而符號性認同則是你想在他人(社會)的眼中，應該要怎樣被觀察，具備什麼樣的符號，這是一個某一個社會位置的認同，從"那裏"我們注意自己，使我們自己變得更可愛一點、更值得被愛。

但這絕不是說，兩者認同的關係是分開的。至關重要的是，「想像性認同總是意謂著對大寫他者中某一個凝視的認同」，換句話說，想像性認同總是處於符號性認同的某種注視之下。主體之所以想要扮演某種角色(理想自我)，是在為誰而辦(自我理想)? 他在認同某一意象時，有什麼凝視需要被顧及?

這種凝視，就等於前面的意義回溯性中所提到的那個"剩餘"，慾望的客體成因。唯有去發掘「那個凝視是誰的凝視」，我們才能真的了解慾望與認同的全貌。這個缺口，想像性自我與符號性自我的差異，是把握特定慾望的理解最重要的部分。

舉個例子，太陽花324凌晨警察驅離群眾當時，面對鎮暴警察的暴力舉動，群眾反而沒有把自己當成對立面般的自我防衛，反而是手舉起來，說我手無寸鐵，不要打我。 在想像性認同中，群眾把自己想像成是一個守法、有秩序的、為攜帶武器的民眾。然而，這些自我滿足的意象，他們是需要誰的凝視呢? 其中的符號性認同又是什麼呢?  答案是政府的、江宜樺的、馬英九的、反對學運者的凝視。換句話說，他們之所以採取進攻行政院的態度，是希望在他人眼中，他們的舉動乃出於作為理性公民的不得以之行為，倘若如此他們還是被警察痛毆，那就可以證明是這個政府的暴力與不講理傾向。因此，他們以外觀上抵抗的姿態在迎接一種侵略性的呼吁。某種方面來說，他們是高舉著雙手有點希望被打的，否則一切徒勞無功。這是一種頗為歇斯底里的戲劇性表現。

第二個例子恐怕還是新聞龍捲風的太陽花女王事件。當彭華幹以一種意淫的姿態與言語，作出卸下鈕扣的手勢時，他以為，這種想像性認同會廣受歡迎，因為在符號性認同上，大家也都有這樣的意淫，因此也會認同他。他錯的地方在於，他錯估了對於參加這次運動的人來說，這種想像性認同是一個低級的、消遣他人為樂的、只應該出現在平常PTT八卦版的垃圾言論，而不應該出現在對於這次運動的輿論裡。也不讓人意外的是，後來又出現說那女生已經癌症末期、某民意代表助理等等等等之類的假消息，目的在於強化那種想像性認同的低級性。

3.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幻象的邏輯

那麼，這個凝視以一種"在我之中而非我"的方式出現在人的心理圖像中，這種意味不明性表現出(假設的)主體自體對於大寫他者提出了一個質詢:「你到底要我怎樣?」，因為大寫他者好像早就知道了主體應該要有的位置，好像早已將他委任給某一符號，面對這一個沒有解答的問題，要怎麼辦?

換句話說，主體被融入既定的社會--符號領域，他以某種方式假定了某種委任，縫合意義時的缺口，轉變成了「你到底想要我怎樣?」的問句形式，在理想的自我中確定的慾望(desire)與大寫他者的要求(demand)這雙d的差異，我們確認了完整慾望的位置：你要我作某件事情，但你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你要通過我作這件事情得到什麼目的?

Lacan說，這個差異，這個裂口，用幻象來填補。換句話說，通過一個想像出來的劇本，當作"你要底想要我怎樣"的回答，用來填平「大寫他者的慾望」的開口，也作為大寫他者慾望的屏障。這個幻象會落實一切的慾望座標系、符號秩序體系，使得大他者的質詢裂口可以從中找到一個「事物的意義」。簡單來說，幫那些創傷性的殘餘找到一個合理且滿意的解釋。

也因此透過了幻象，我們找到了崇高化的邏輯。幻象讓大寫他者的慾望快感被崇高化、馴化、貴族化，至少找到了一個符號座標系中的位置。我們不僅透過幻象讓快感得到定義，同時也因為這種定義過程，把世界再重新體驗為一致性的、無罅隙的、整全性的。最經典的例子還是屬於馬英九的「死亡之握」，透過對於馬英九握手行為與其後無邏輯性的、偶然的、創傷性的、無意義可循的"倒楣事情"的想像，我們假想起原因與結果的因果關係，把握手這件事情崇高化，由此重新再回到一個我們所認知的世界裡。但我們是否因此錯過了更多現實上的細節呢? 當我們大開死亡之握這個玩笑，反而逃避了一些真正棘手的問題，例如，當我們在笑運動員跟馬握手後就會爛掉的因果關係時，我們是否考慮到了「大寫他者的缺陷」? 換句話說，是否只有在有輝煌成績時，總統才要「照顧他們」，而選手的長期培訓是否又是出現問題的，導致於選手根本無法長期維持住佳績?

這裡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一點是，由於人的認同過程與社會本身是無法切割的，幻象在這裡還扮演著另一個角色，那就是把「大寫他者的短缺(慾望)等同於自己的短缺(慾望)」。這是主體必須仰賴幻象的原因，唯有如此才能避免主體完全「異化」、完全地符號化，使主體能夠被保留下來，在結構中獲得一點空白與喘息空間。在這意義上，大寫他者與主體是反而透過慾望與缺口地等同而分離開來的。 在這裡我們就走到了Imaginary的結尾，其接露了Symbolic本身具有「創傷性"，符號秩序是圍繞在這個無法符號化的創傷所建構起來的----創傷就是(不可能的)快感的Real。幻象的功能在於遮蔽這個Real，以獲得一個符號化的desire，哪怕是將那種創傷用崇高化的方式來進行。我們也可以在這裡指出Lacan所定義的三種快感。 其一為在結構秩序裡面，遵守快樂原則的正常快感，其二為實在界裡面只能體會為無意義性的、不可能馴服的、與不可能的實踐的、死亡趨力的Real快感，其三為幻象所支撐的，面對那Real殘存的剩餘，不愉悅的、超越快樂原則的剩餘快感，剩餘快感就是那Real快感的幻象抵禦結果，同時剩餘快感在Zizek的理解，就等同於經濟學說的剩餘價值。


4. 崇高的慾望客體

談了那麼多，那麼總該把焦點回到雞排妹上面來了吧。正是因為說了這些，才能簡單說完雞排妹脫內衣事件的邏輯。

雞排妹在這一年來眾多的事件中，總是佔據社會上的反動之維，這在台灣的演藝圈裡面，是很少見的事情。她對於自己的想像性認同，也就是有自信、敢說敢當、有想法願意理解政治、對社會關心的、有主張與有想法的那些意象，與社會上很多人對藝人身分的符號性認同，也就是當藝人就是該多賺錢，多拿到代言與契約，爭取在各場合都有現身機會，少講話，少得罪人諸如此類的東西，大不相同。

不過很有趣的事情是，很多人對她的攻擊的論點本身就是矛盾的，一方面，說她胸大無腦，二方面，又說藝人發表那麼多意見作什麼。那麼，或許來想一下，這裡大眾對於雞排妹的符號性認同也許可以解讀為: 如果你本來就該當那種胸大給人看就好的人，那你還發表太多意見，那本質上就是無腦的表現。 只是，這樣的符號性認同與雞排妹的自我定位之間，所出現的落差，也就是那個「你要底要我(雞排妹)怎樣」的問題，被雞排妹以一種脅迫式的、戲謔式的方式加以反擊，也就是說，當你們這些人說雞排妹胸大無腦而展現出好像自己很聰明的時候，當你們有利可圖時，你們是否又趨之若鶩，沒有原則，跟沒大腦的人一樣? 到底是誰胸大無腦呢? 雞排妹在面對這些問題時，總是採取「謊言的拆穿者」這種立場， 她反而可以更沒有毫無顧忌地講出演藝圈的見不得人的潛規則與指出某些圈內人心態上的麻木、虛偽、矛盾與不一致，甚至是這些人對她的批評本身就是為了錢而已。她不停逼起眾人去想結構的虛偽面、表面性，還有底下那不可言說的利益流動性的問題。講白了，她直接挑出了秩序的不理性與不完整給大家看，逼迫我們可能開始去問「她(雞排妹)想怎樣?」這個問題。

在此意義上，雞排妹就剛好占據了我們社會的慾望客體這個位置，她是快感的化身，她對於所有指謫都以不打算妥協的方式、有同理心的方式、人道的方式去回應，在她那裡，好像所有日常生活中的憂慮、恐懼都不存在，她只固執於自己的存在，其他的東西都被她的固執所擊潰。不僅如此，她還以一邊論述，一邊以回應大寫他者的慾望的方式，像是一邊講正經議題(多元成家)一邊脫衣服這類挑釁的姿態，主張他既幹醮秩序然而又吃秩序豆腐的方式在從事她的事業。那麼，我們能怎辦? 我們是否有辦法能夠接受她那些政治上的訴求與批判，又同時還得接受她對於秩序中那猥褻要素的揭露?  在這上面，我們還需要她的一些表現，才有可能對她認同。

她能獲得認同的最好場所，不是在別的地方，就是在大腸花這個根本也不在乎甚至還鼓勵超我的猥褻面被揭露的場子裡面了。這是她必須出現的理由，只有在這裡，她才可以用她那挑釁的姿態表達她的政治訴求同時還不會被抗拒。 在大腸花這個地方，我們可以建立起對雞排妹的認同。我們用了一個幻象，使得她的固執能夠獲得滿意的解釋，這個幻象使得她的行為被崇高化，獲得整個社會運動中的一個位置。在這裡她能夠最大程度爭取大家認同，大家也能最大程度的接受她，使得她脫於社會結構的行為可以得到一定的意義。這個意義就是: 藝人只有用這種方式，才是真正在挺學運，其他的都是嘴砲而已。 她在脫內衣的當下，邊要求眾人喊幹，到達了社會中共享猥褻層面的頂峰，這都不是偶然的。也是到了這頂峰的當下，她從被質疑的、被喊作秀的不被認同中，成為大腸花女王，她的胸罩也就變成了聖物(所謂的"護國胸罩」)。


五、大腸花的自由是自由的大腸花?

如果說，法律學者對於太陽花攻占立法院難以理解、非理性的行動，以公民不服從、民主抵抗、還是憲法上阻卻違法事由等等的論述，來崇高化這樣的行為，那麼，太陽花之於林陳二人，與大腸花之於雞排妹，就共享有同樣的邏輯。

但是，我們還是要記得一點，想像性認同始終都處在符號性認同的凝視之中，想像性認同總是服從於符號性認同，主體扮演自己總是在為他者扮演某種角色。或許我們看大腸花論壇裡面，髒話什麼都可以口無遮攔地講，在想像性認同上，在大腸花裡面看起來是開放的，但是這樣子的開放其實是以符號性認同作為前提。在符號性認同上面，就不可能有張安樂這樣子的人與他們那群快樂夥伴們那樣子的"無期限支持國民黨"論述，即便他們也是「出口成髒」，他們也不可能有加入這場髒話嘉年華的可能性，他們的想像性認同，一開始就被他們的符號性認同給封死了。 「你可以自由選擇，只要你作出了正確選擇」，這種看起來邏輯弔詭的話在這件事情中就不難理解，自由的大腸花這件事情，本質上並不存在。

在大腸花裡，范雲與雞排妹剛好各自呈現出兩個快要接近典型的「不在他者欲望上讓步的主體」。范雲類似於Antigone，其以倔強的固執主張一個倫理問題，雞排妹類似於薩德筆下的女主角，以其麻木的縱情表現，超越了某種限制。 雖然，他們兩個還未到達一個我們對其無能為力，只能問「妳到底想怎樣?」 這種完全無法認同的問題的程度，但是，這樣子的人若出現，洽若如鄭南榕這樣的人，對這社會來說，又是一個極大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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