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0日 星期六

對於台灣經濟的個人鑑定

我承認,在國際貿易、總體經濟與國際政治上面,我還是一個不算邁入啟蒙狀態的人。但我也相信在面對這麼樣一個議題的人,一方面沒有人有辦法面面俱到,有辦法面面俱到的人,會出現的話早就該出現了;另外一方面,人類的勇氣的強弱程度有差,即便有一個強者能夠大幅度解釋這些,不代表民眾就會折服買單。我沒有過那種面面俱到的夢想,但總希望哪天可以聽到,在人類還沒找到無盡的能源來源前,會有對於人類最終經濟問題的解答,就跟物理學界猜測超弦理論是最終解答一樣。我的夢想只是看能不能退休之後能住在京都附近的舊房裡而已。

因此這可能是我最後對於這類議題的看法。

國際貿易這個概念,其實講穿了就是國際的分工,各國用自己的強項或強勢的要素,去創造出比較適合的資源分配計畫,這樣作可以創造全人類的福祉。因為這樣作會產生較多的消費者剩餘,較多的消費者剩餘則意謂著,沒有更多的資源浪費在對於消費者無益的環節上。

而這些對消費者無益的環節,通常都是一些企業對於自有市場地位的維持與優勢所作的競租行為,像是與政府官員利益輸送、對於其他競爭對象的攏絡,這樣作可以讓企業家在不受到競爭壓力下恣意分配手上的利益,那可能就會把大多數的企業利潤納到自己口袋裡。把利潤不分配給真正的工作者,收到自己口袋還不是最嚴重的問題,因為如果一個市場是完全封閉的,沒有足夠的消費人口使用足夠的薪資進行消費活動,那也只會造成國內的通貨緊縮的情況,企業主有的錢再多,"也沒得花",因為國內的工業需求不足,沒有辦法再生產多樣可供選擇的東西,甚至會倒閉導致更多人失業,同時他們只能用瘋狂高的價格去買舶來品,舶來品也會因為價格太高,沒多少人買得起,外國企業遂而逐漸放棄台灣市場,選擇性也同樣變少。到頭來對於企業家都是沒好處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情況,對於一個企業家來說,也不會是好受的事情,除非他就這樣拿著綠卡,飛到國外變成外國人,眼不見為淨。因此,企業家攏絡政府的作用就派上用場了,首先他們可以操控法律命令的更動,以符合自己的私利,像是市場更加封密化、繼續維持政府對企業部門的"競爭優惠"(租地優惠、貸款、水電價格優惠等等)、提高市場進入障礙與要素流動障礙等等,然後用這種優勢向國外市場賺取獲利回來,繼續維持國內的景氣,但不會動搖到他們的地位;另一方面,則要求政府放寬對於金融市場的管制,讓他們手上的資本有較低的機會成本去投資另外一個"天堂"。

政府權力一直都是經濟學者眼中的兩面刃,一方面,它的存在可以維持住並供給市場經濟所須的基礎建設與一定程度的資源再分配,另一方面,會容易產生上面說的官商勾結的弊端。對於很多經濟學者來說,兩害中取其輕,寧願政府對市場的調控,維持在僅僅只有限制競爭管制與公共財的設置就好,給與政府有過度干涉市場的權力,產生這麼多弊端,然後又在這些弊端上弄出更多悖於自由競爭而僅僅是要維持國內景氣的措施,是"錯上加錯"的事情。與其如此,不如"反璞歸真",把消費者該有的福利還給消費者。

但在民眾的眼中卻又不是如此,他們會認為,市場自由就只是意謂著企業家"恣意"的自由,何況是政府放手不管呢。於是會出現這麼樣一個悖論,他們明知道官商勾結的情況,政府無法信任,卻又要信任政府,政府應該do something。他們不會想到,官商勾結正是政府可以在市場裡do something的緣故。誠然,民眾要求的政府應該do 的something是指社會財富再分配這類的實質平等,之所以會這樣要求,更是因為這是民主政治下的必然要求。他們不會想到,當所有的企業家都擁有同等程度的自由時,進入市場與被趕出市場都變成普通不過的事情時,才能帶給企業家最大的壓力。因為想辦法求生存,就必須要有好的員工,他們才會把錢吐出來給員工多一點薪資或多一點設備投資,把好的員工留在身邊、把產業升級,否則就是栽培出來的員工被挖走,或坐吃山空等死。 他們其實也渴望生活的安定不隨企業而擺動、渴望不用付出那麼多心力或不用想辦法維持自己的優勢,也還是能夠擁有超過能力的薪資保障。因此當資源不是那麼平均分配時,他們很自然會期待一個號稱可以代表他們意志的政府去插手解決這個問題。 說到底,撇去那些先天與後天因為殘障或其他原因而沒有足夠能力的人(因為這些不該算入可競爭的人事物,本來政府就該照顧,這不會有人會懷疑的,而環境、食品安全政策,則是政府固有的來自於其他領域的任務,而非來自經濟任務,所以也不會因為貿易自由化就任意割捨),民眾的觀念,是否跟那些不想要面對高度競爭環境而跟政府聯手起來封閉市場的觀念是否很像呢? 拿人薪水的民眾與給人薪水的企業家,本質上想法似乎沒有太大差異,企業家就是有資本的民眾。他們的共識是: 不想面對一個真的很殘酷的競爭環境或者說外國因素影響台灣甚深的情況,於是某方面來說,維持現況會是個共識。

於是他們兩者互罵,一邊罵另一邊爛草莓,另一邊罵一邊是慣老闆,除此之外,他們也都在罵政府無能。但是,"沒有人"會真的那麼想去改變個什麼,這種改變的方式尤其是透過FTA這種短期就會有顯著改變的情況。 事實上,他們面對FTA這種由政府主導的東西,都會是恐懼的。企業恐懼外國的企業可以很輕易地用正常地、正當的競爭手段就擊敗了自己,因為他們過去因為跟政府聯手起來把市場搞得很封閉,被保護慣了,對於資源的分配,可能沒有敢進入外國市場的企業拿手(雖然說,外國企業也會有自己進入市場的問題要克服)。民眾恐懼的是,自己是否以後連去外地跟人競爭都競爭不過別人,甚至是在本地也競爭不過外國人。於是他們會講出各種反對自由貿易的理由(這裡先不提左派對於全球化的抨擊),以避免現況改變,但或許正好就是這些理由,正是反過來應該要盡量自由貿易的目的所在。

這些例子其實不是很少。用個"慣老闆與爛草莓"的例子來說。如果真的那麼看不慣被寵壞的慣老闆,他們是被政府用種種的優惠措施與市場封閉策略所保護的溫室花朵,他們不作創新、不作彼此之間有效的競爭,反而只是互相起了協調作用,形成一個實際上寡占的市場,他們也只會想辦法壓低生產成本,壓低薪資、降低勞工的生活品質與工作環境、持續使用老舊而不夠保護環境的設備,那麼勞動力在這個市場裡面流動不會有任何作用,因為到哪裡工資都是一樣的,這就會是慣老闆常常說的,"你不作,別人搶著作"。那麼要能夠把這些老闆逼出市場或改變經營策略的唯一可能,不會是要政府多作什麼,而是要政府不該再做些什麼"維持國內產業競爭力、避免出走"的措施,是真的開始讓市場競爭起來。有其他的外國企業能夠進來挑戰他們的資源分配能力,會是最有效的方式。這些在國內無法獲得人才、沒有用較好的設備提供較好商品的企業,如果他們想維持他們的既有(也僅會的)思維在市場上活下去,就只能外移去其他生產要素充沛而低廉的國家。或許我們會覺得,為什麼不讓他們在台灣待下去就好呢? 但是,他們長久沒有很有效率進行生產,反而某種程度浪費更多我們的稅金所轉變成的優待措施,甚至以"維持產業競爭力"為口號而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變相保護了這些隨著時代發展,競爭力其實不足而且他們也不是其他國家政策(諸如文化、體育、教育等等)的要求而應該保護的產業,其實對於消費者而言,還是個損失,我們的稅金畢竟沒真的花在刀口上,僅僅是把公共的錢變相挪為私用而已,再用這種私用,共同分贓,維持政-黨-資的穩定結構。並沒有一個很明確的理由說,該長期"確保這些企業的生存",只是因為"要維持他們的競爭力",他們就不該"被市場淘汰"(換句話說,零風險的市場地位根本不是競爭,而是計劃經濟)。至少,這可以逼得慣老闆沒辦法再被慣下去,那從來都不是被值得鼓勵的。 相同的這也會回到爛草莓的問題,一個草莓是否真的很爛,那就看他的能力是否能夠得到發揮並且他的發揮能夠符合他的薪資。但是在一個勞力條件無法自由移動的封閉市場內,這是證明不出來的。 因為要證明自己有能力,與一定的薪資相符,是由足夠開放的市場對向所決定的,不會是爛草莓自己說了就算。那在這種情況下,市場的足夠開放才能讓台灣人的薪資不會再被這些少數慣老闆所擺布,開始有按照他的能力而有多少薪水的報酬的過程。如果市場開放了,薪水並沒有因此增加反而降低,那證明了兩件事情,一個就是在國際上自己恐怕真的不是個非爛草莓,第二件事情就是過去的封閉市場其實你早就是其中的受益者而不自知而已,因為你沒有足夠的能力卻拿到超過能力的薪水。薪資的問題在下面會再多提一下。

台灣因為市場長期以來太過封閉所產生的相關問題,還更多,社會保險的問題、媒體的問題、電信的問題、能源的問題、醫療的問題、教育的問題....數不完也講不完。都有著這些矛盾的邏輯在,大家都在罵,可是沒人真的想解決,因為每個人也都還是拿到一些超值的好處,否則就不會那麼不會想改變現狀。你們知道,上一代與這一代掌政與掌經濟的人,幹了多少只顧自己與自己家族而不顧下一代的孽嗎? 我不是專攻經濟的人,都能感覺到這是很嚴重但到了我們這一代卻不得不面對的問題,然後還更複雜,又沒有相應的權力,又不太可能那樣沒責沒任又把事情弄得更遭丟給下一代,我們這一代是不可能死於安樂的。或許,裝盲装聾裝不知道,換得一些小確幸,但你忍心看下一代活在比我們還糟的環境下嗎?

台灣在面對服務貿易協定,或此類的FTA的情況,其實有兩個變得很混濁無法充分討論的原因,一個是中國與台灣的政治因素,這個不談,另一個其實就是面對競爭的因素,這個比較重要,因為這牽涉了不會只是服貿而已,還會牽涉到未來任何一個FTA或者區域整合的決定。在這個意義上說,政府擺了台灣的民眾與企業家一道,為什麼政府寧願這樣作,更有可能是政治上因素大於經濟上因素也說不定。我認為,撇去服貿再重新計議就算了,因為那的確牽涉到國家安全的問題,沒有人真的會敢跟一個槍桿子對著你又反覆無常、沒有什麼基本權與法治國概念的對象大大方方的談生意,過去多少台商沒有評估好風險造成失利而有獲利又不如預期的情況,是該考量的。但是全球化的趨勢,台灣也走到了不得不面對的風頭上了,形勢比"國"強,是事實。

當然,全球化的趨勢,國際分工、全人類的福祉,聽起來很美好,但是實際上情況不是如此,如同左派大力批評的一些先進國家對於開發中國家既予取予求又矛盾地提一些不可能要求的情況,也是真的。如同過去十九世紀的帝國主義,現代的全球化可能也只是人類歷史上第三波的資本/帝國主義,這是很有可能的。我們可能會發現情況不是經濟學理論上所設想的那樣,例如薪資問題,在理論上,國與國之間相互開放服務市場,兩國的生產要素會逐漸趨於均衡,就像各自國家內的市場狀態一樣。換句話說,如果某國的封閉市場造成勞動人口只能拿22k的最低薪資,而他國的最低薪資比22k高,例如44k的情況,那麼兩國的勞動人口自由流動,會產生兩國基本薪資會接近33k的水平,只是這樣意謂著22k的人口必然會往44k的地方流入,而44k國的企業在22k國投資,會連帶造成經濟成長,使得原本有能力卻只能拿22k的人的薪資會上漲到該有的水平,或者外出到44k國去獲得更高的報酬。在一定程度上,薪資較低的國家的薪資水準是會提高的,而這恐怕就是台灣目前所欠缺的環節。但是,我們也是知道,企業家並不是每個都是興高采烈期待刺激的競爭行為,他們也會想辦法減少自己的競爭壓力,因此如果全球化的進展很順利,他們這些不能說"很自由主義的"企業家,不會去思考如何強化自己的競爭力,而是會再輾轉前往另外一個生產要素充沛而低廉的地方繼續進行它的固有(壓榨)模式。因此,世界經濟就會像魚群一樣,熱錢會流動到一個被認為是金磚的地方,榨取完再前往下一個地方。台灣,就曾經被這樣對待過,然後經歷過這個過程的台灣人,正是現在掌握權力的這批人,他們對於這套cost down的概念,有很深的信仰。於是,這會造成開發中國家一個接著一個被開發的過程,這種被開發的過程沒有辦法讓本地的員工真的因此獲得足夠公平的待遇,頂多是"比以前好"的待遇。這其實並不是自由主義當初設想的分工並且增進全人類福祉的初衷。事實上,WTO也是因為這樣停擺的,全球貿易?很好,但是當WTO談到各國要有一定的勞共與環保條件的時候,不僅企業家跳腳,就連開發中國家也會反對,因為低廉的勞動力與較低的生態需求正是他們在這生產體系中的"強項"。企業家與開發中國家,出於WTO規劃的意料之外,是結盟的,而其中他們得利益輸送關係就更不用說了。 完整的WTO應該視為一個理性的自由市場經濟理想的失敗過程。 在這個情況下,也許只能希冀總有一天,這些不怎麼想競爭的企業家,把他們那套單純壓低成本的作法再全世界都玩不下去時,自然會被擁有永續發展概念(同時意味著較高的科技)的企業淘汰,只是怕他們這些人玩完整個地球後,地球也玩完了。(或許這些企業家永遠可以找到符合這種模式的國家,但是要進入陌生市場本身就有風險,不見得真的說搬就搬,另外這種模式需要當地政府「配合」才辦得到,這也是為何希望減少更多政府管制理由。另外,又有什麼要把這些競爭能力不足的企業硬留在國內?)

我們知道全球化有這個問題所在,但是我們有沒有辦法就因此反對市場經濟然後還能夠讓國內民眾的生活水準不會有大幅倒退的情況? 人類似乎想了兩百年還是沒有解答。市場經濟恐怕還是得維持下去。因為正如馬克思自己所說的,資本主義的限制就是在資本本身,因為人會感覺到經濟活動的幸福,在於消費的剩餘利潤上面,但是資源永遠都這麼有限,要持續讓每個人都獲得那多出來的剩餘利潤,在一個永遠封閉的市場裡是辦不到的。換句話說,必須擴張"從外部"持續獲得資源才有可能。資本主義終究是一個只能持續擴張、要嘛就是要科技要持續進步的生產體系。在台灣也是一樣,台灣已經長期維持了一定程度的榮景,我這不是在開玩笑的,請各位想想看,全世界還有哪個地方可以比得上台灣可以享受如此便利、如此低廉卻高品質的生活,那麼多人幫你煮食物又好吃又便宜、24小時都有宵夜與服務可以用、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如此優惠、有夜市這種文化讓你從頭吃到尾沒花多少錢,雖然不見得國際大牌的商品會用便宜的價格買到、貨也不一定齊全,但總還是負擔得起的。其實大家都過著極為奢侈的公共經濟生活卻不自覺,即便工資沒有起色,但是拿這些錢在一般的生活中,就已經高過很多歐美高薪國家的國民所享受到的生活待遇。很多人出國旅遊,卻沒有想到這方面的差別,或者是有看到這方面的差別,卻沒有經濟學方面的意識,想想箇中道理何在,是很可惜的。然而這種榮景卻是用了犧牲經濟的對外自由度、國內的競爭度、某種程度的官商糾結為代價(這些代價現在顯然也開始出現了問題,否則服貿也不會產生這麼大爭議),然後想辦法對外貿易的擴張取得出超所賺取的匯差進入國內產生的。出口的持續擴張是台灣經際的命根子,但不能確定未來是否還能否有持續這種優勢,即便是台灣與其他國簽了FTA也是如此,更別說一個FTA都沒有產生東西在國外因為關稅硬是比別國高導致根本賣不出去的窘況。 台灣的左派對於自由貿易的抨擊是有道理的,但是左派的人願意放棄既有的生活嗎? 我心中始終是個問號。 我認為這些問題是很值得思考的,也不該放棄這樣子的思考,尤其是我們採用了市場經濟,更不能放棄左派思維,雖然說,我目前能想到的也就是: 不能放棄這些思考,別放棄掉對這些問題的質疑,最好把它當成吾日三省吾身的例行事務最好。然後看目前最棘手的問題是什麼,能用什麼方式來補救,然後再去想其他衍伸的問題。一定程度上,Zizek也是這樣認為的。
(左派的問題是,一方面,提不出具體的解決方案,二方面,對政府管制能力有信仰,三方面,常常是在享受自由經濟的好處下反過頭來罵自由經濟。)

太陽花所呈現的真相,會不會是: 真正不想改變的,正是台灣民眾? 很多人把台灣的狀況就等同於自由經濟的狀況,然後這種狀況還被設想成是之後還會繼續下去不會改變的。其實簽不簽FTA,自由化還是反自由化,台灣的現況都不太可能維持得下去,自由化了,生活型態一定會變,例如24小時超商會關掉大半,夜市會消失,維持現況,台灣國內的政治與經濟問題又解決不了,總有一天會有更大衝突爆發。於是我寧願說,問問看你的內心聲音吧,你忍心看下一代活在比我們現在還糟的環境嗎?還是我們就犧牲掉過去享有的,兩害中取其輕,改變掉目前的生活習慣與對於生活無競爭的輕鬆寫意,提早接受並承認台灣過去二十幾年的生活是夢幻泡影這個事實,面對多一點的競爭壓力,也讓下一代以為這才是常態,然後讓以"台灣為主權名稱"的區域的經濟未來還轉動得下去,這樣好嗎?
(或許,台灣人是太過生在福中不知福了,已經享受到了太多分工的好處而不自覺,然而,又希望政府能讓他們不用付出同等努力就有更高收穫。資本尋求地位無風險的保障,勞方尋求不需自我求進步的工作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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