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5日 星期二

Zizek意識形態體系

我想我可能知道你跟我的問題出現在哪了,既然發現了彼此誤會彼此的想法,那麼開誠布公對於Zizek的理解與體系,並且用這個體系應用在關於保守主義的分析上,應該會是最好的方法。這陣子重新復習起Zizek,也是得到很多新收穫,就當作分享吧。如果對我的體系理解不滿意,我想這就是一種基本上的理解不同,那麼自然用Zizek討論一件事情就沒有交集。Ziziek的東西不是很好解讀,理解不同也很自然。

Zizek的意識形態理論中的各個細部的討論,它們之間的關係,是互相循環的而且不是因果關係的,然而為了詮釋方便,只能分開去說。Zizek至少說了三個環節的概念,一個是意識形態作為無意識的、先驗的秩序、權力結構(意識形態幻覺illusion),這裡Zizek強調權威是假定有效的幻覺,人們誤認的是權威構成的條件是純粹外在抽象的,秩序是一種象徵性的秩序,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幻覺。接著他又談到,但是這種秩序,本身有種背反性因素藏在其中,是「理性中不理性的部分」,他稱之為徵兆(Symptom),在秩序當中,法的權威性就是這種不理性的部分,因為它無條件要人服從,它是創傷的、難以理解的。但這種難以理解的東西,卻是一個象徵性秩序的必要條件。為何是必要條件,則需要進入第三個環節,也就是意識形態幻象(Fantasy),意識形態幻象要處理的,是對於這個秩序缺口的掩蓋,使得幻象能夠去支持第一個環節的意識形態幻覺,或者說,那個無意識的秩序本身,因為多了這個幻象,弔詭地根本未受到質疑。

幻象需要比較仔細去談,這裡Zizek引入的是Lacan的幻象公式,Zizek使用的解釋方式與例子有很多,為了下文需要,在這裡我想用鏡像理論與移情為例,社會有機體要求的個人的位置(理想的自我)與自己對自己理解的位置(自我的理想)的落差,那個落差是要透過對徵兆的追尋來發現,而且也是必然的。 這種落差產生了慾望客體,也就是小物件a。幻象就是面對這種慾望客體所產生的一切想像,這個想像詮釋了那個不理性部分並使其合理化,這就是移情的作用。 這個過程使得那個無意識結構(意識形態幻覺)被忽略但也間接受到肯定。 例如,人們去質疑某一條法律的權威性,因為它不合理,人們為了這種不合理,評論其良窳,想辦法尋找了一個可合理化的理由(修法、廢除),但是正是因為這種質詢過程,真正的那個法秩序與法權威,反而弔詭地不會去質疑。而那種不合理之感,可以說是自我理想與理想自我發生落差的結果。

事實上,這也是Zizek在SOI 章節安排的順序,第一章在講意識形態作為結構形式的幻覺,第二章在詮釋徵兆與徵兆的主體,第三章在講幻象的運作機制。這其實也呼應了Lacan對於 Symbolic、Real與Imaginary的邏輯關係。只是這裡要補充的是,Zizek在第一章就開始說意識形態幻覺,直到第一章的第七節才開始講意識形態幻象,但是其對幻象的詮釋,也使用過幻覺這個詞,無論如何,雖然都是講到有關意識形態的幻覺,但是如果不分開Symbolic與Imaginary,則整個體系很難去述說一個有邏輯的關係。我也不會否認Zizek在其他的著作中很常單純只講幻象作為意識形態,但是在SOI中,體系並不是這樣的。

回到意識形態要怎麼定義,我依然認為,整體的結構秩序才是Zizek有興趣的,才是Zizek提出古典的意識形態分析於現今依然適用的真正原因,才是他的哲學企圖。至於政黨的意識形態,在這個體系裡面,應該放在幻象還是Imaginary這個範疇去討論,放在對於慾望客體的想像這一個環節去討論。換句話說,政黨意識形態是Fantasy的例子,而不能實質上視為Zizek意識形態理論全面且唯一的討論對象。

您引用了Zizek對於Sloterdijk的著作<犬儒理性批判>的說明,正好應證了,在討論意識形態時,必須引入幻象這個層面,有才有可能完整討論一個被假設為真實的意識形態的幻覺,也就是Symbolic與Fantasy的分開是意識形態討論不可或缺的前提架構。 <犬儒理性批判>認為,現在的人根本就是知道意識形態的虛假性的,其對於這虛假意識下隱藏的利益明知卻視而不見,所以意識形態在現代已經無用武之地。然而Zizek卻拒絕這個看法,因為<犬儒理性批判>預設了一個「明知利益卻視而不見的想像」,讓我們以為我們活在一個後意識形態社會裡,事實上這個想像的層面仍未處理到,意識形態分析仍有用武之地的原因就在於此: Symptom與Fantasy之間的區分必須引入,而Symptom是由Symbolic出現的。

以上說了這麼多,就是想強調一個我認為並沒有發生錯誤的看法:意識形態主要處理的是整體社會結構的組成,它是一個很古老的道德哲學問題,想理性地回答這個人類世界的構成如何可能的解答,而政治上的意識形態還是政黨意識形態,也就是您想利用Zizek的說法來支持您的說法的部分,其實應該放在意識形態中Fantasy的部分去理解,那是一個部分,不是全部。這也就是為何上一個回應裡,我不同意您對我提出的「廣義意識形態」與「狹義意識形態」的理解,而您反駁我說其實您也認為不應該有這樣的區分,那麼我們在這個部分的共識一致,而沒有共識的,事實上是Zizek的意識形態要處理的對象的問題,我很在意他的整體脈絡,而您緊扣著他只是想對於政治意識形態作詮釋。

但也是因此,我必須對您一開始引用了Zizek對於意識形態的講解來支持您所說的「權力的愚蠢性」,並且作為提出的關於保守主義的「尊崇權力」還有「排斥改變」作為描述性的要件之例證,提出質疑。

先從您所使用的那支片子開始談起。那支片子,Zizek說,沒有什麼比以下的例子更適合說明意識形態,然後他提到國王對於自己有王權感到理所當然的看法是多麼愚蠢。 其實,這裡僅僅只有談到權威的無條件性與象徵性秩序的幻覺,Zizek在這裡說的,僅僅只有在Symbolic這個範疇,去凸顯權威被假定是有效的幻覺(更何況,您也說了這是一種”Symbolic” stupidity)。至於為何說很愚蠢,因為這例子也是一個笑話而已,Zizek並沒有要凸顯任何愚蠢的意味。事實上,權力本身也沒有愚蠢不愚蠢可言,難道我們對於現在的馬政府覺得愚蠢,也會導致我們出現對於民主政治的政府組成感到愚蠢的看法嗎?

另外就是這支片子完全沒有提到任何人對於社會的、政治的想像層面,也就是「移情」這個屬於Fantasy的問題。於是我無法理解為何這支講Symbolic的短片可以拿來當作Imaginary裡面解釋政治意識形態的例子,更何況還是政治意識形態中的保守主義的例子。

於是我只能去想,您為何會出現這種誤解,還有回到您所定義的保守主義的兩個要件,想辦法使其能夠變成處於Fantasy機制中的政治想像的成分。其實講白了,就是您在定義保守主義的過程中,缺乏了「慾望客體」的討論,沒有自我理想與理想自我的差距,導致政治意識形態該有的特色「價值取向」、「共同體的目的觀」等等沒有出現在您定義的要件之中。

確實,您想針對的社群,他們這種看起來沒核心價值觀也懶得去思考何謂價值的態度,僅僅只有權力的單純服從,的確跟我們在描述意識形態幻覺時很像,跟單純在作法權威的描述(要服從)很像。他們就是單純活在快樂原則下的舒適圈裏,沒有什麼特定的政治欲求。這是導致您將Zizek被您說在描述「權力的愚蠢性」裡所談論的東西當作是保守主義的原因。但是,這也同時導致您沒有意識到意識形態幻覺與意識形態幻象的理論架構差別。換句話說,您忽略了Fantasy這個定義政治意識形態最重要的維度。如果我們想要拉進來這個維度,那們您的兩個簡單定義就需要作點調整,否則會發生理論上的嚴重困難。這又有兩個可能,第一個是,根本就沒有所謂慾望客體,那麼,自我理想與理想自我同一,並不存在那個認知上的縫隙,也就不可能存在任何意識形態幻象,但是這種情況,在精神分析上,叫做妄想症。舉個例子,一個認為自己是青蛙的人,因為他認為全世界都認為他是青蛙。但我想我們都不可能會同意,這個社會上有那麼多的妄想症病患,如真是如此,那的確是「愚蠢」無誤。那也就只有第二個可能,就是您所描述的保守主義社群,其實還是有一個慾望客體在,還是有一個幻象在,還是有一個政治意識形態在,只是他們的這個政治意識形態很怠惰、薄弱。 我認為的結果是,您分析的社群其實有一個慾望客體,這個慾望客體是「當權者的慾望客體」,其以當權者想要達成的來作為政治意識形態。或許這是一種雙重空缺的情況,導致慾望客體變得很空泛,空泛到忘了討論。如果這個推論是對的,那麼您的兩個定義可能就得作點修正,修正為「尊崇當權者的權力慾望」與「排斥當權者的改變」,或者是不作修正,但要仔細去談論那兩個要件的內容。

至於您所談論的社群還有您所給出的兩個要件,又是否真的是可以滿足政治保守主義,其實不瞞您說,Zizek在SOI第三章一開始就對政治上的保守主義有了一點點看法。他認為意識形態的空間是由一群漂浮的意指所組成的,需要找到一個nodal point才能「縫合」、確定其意義。保守主義本身其實還要仰賴其他的關鍵概念,如自由、階級、生態等等的概念,才能去完整呈現其意義。這是否說明了,其實保守主義沒有辦法直接「描述」? 而您所描述的,又是否其實不是「保守主義」呢?

最後就是康德的<答:何謂啟蒙>。其實,不是硬要塞個康德的文章與康德的理論逼你接受它,而是Zizek在SOI第二章討論意識形態快感中,就是拿康德這篇文章去解釋意識形態幻覺的法權威與意識形態幻象所面對的快感之間的關係。Zizek利用了康德的說法,也就是為什麼即便公開運用理性,還是要無條件服從權威的理由。因為只有當人接受法權威這理論理性無法理解的事物,我們才能得到一個成熟的、啟蒙的對社會現實的的思考(也就是,面對一個慾望客體的幻象與快感),而那種思考則是面對超我的、超越快樂原則的。若未把握意識形態幻覺與幻象的差別,沒有把握法權威與質疑法權威的差別,沒有把握Symbolic與Imaginary的差別,那麼,您也就沒辦法了解,為何我會懷疑您想用一支Zizek闡述意識形態幻覺的片子,想去揣摩意識形態的幻象中的保守主義,然後沒有討論幻象這個維度,而塑造出保守主義的實踐與意識形態幻覺同一的論述。

至於Zizek的另外一支短片,其抨擊現在的大學「私用理性化」而拋棄「公共理性」的看法,其實是要求大學應該要重新給自己設定理想(幻象),以免成為一種單純工具的「異化」而仍不知。這與Zizek引用康德該篇文章的初衷並無衝突。

我全部的感想到此為止,也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又重新碰三四年沒碰的Ziz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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