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2日 星期三

[Gedächtnus]關於"廣播電視壟斷防制與多元維護法草案"之再解釋

要立一個法案,必須至少很嚴肅地去思考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情為立法的目的為何,"我們為什麼需要這個法案,這個法案所追求的目的有必須使其具備法安定性的品質嗎?", 其次,為目的與該法案所採取的手段為何,手段有無助於目的達成,以及該手段有沒有其必要性。這是在討論一個草案的基本前提,如果對此忽略不給予縝密思考,那麼很容易出現一個多餘的法案或者是沒有實際用處的法案,而沒有用處或者太過多餘,則證明該法案的誕生只是一個一時衝動的結果,並不具備有使其要有法安定性的性質,甚至是混亂了現行的法律適用體系,反而變成法安定性的減損。 立法絕對不應該是一種群眾一時激動的結果,也因此,憲法給了立法過程一套不算不複雜的體系,目的就是希望,透過比較周延與冗長的談判與溝通過程,減少這類衝動性立法的可能。


在先前,我已經將這個草案作了一定程度的評論(之前我已經針對該草案作過的評析,請點這裡。) ,我的主要構想仍然沒有太大改變,然則,今天看到黃國昌老師在臉書上批評風傳媒主筆一文,其所論述之依據,以及近日並無多大改變的輿論,與競爭法學者的沉默,令我,作為一個競爭法的研究者,不得不在這裡想要再重複幾個概念,作為一種回應,或者該說,一定程度的反對意見。我不再就細部慢慢去講,只針對幾個點作出回應,這些回應則足以指出,這部法案無法達成立法目的,因為,第一,問題癥結點不在於缺乏這個法案,第二,這個法案也不足以達成原本希冀的目的,或者說,與反壟斷的概念背道而馳,第三,承一,這個法案很有可能變成廢物法案,空有條文,卻無法或者無庸使用。  黃教授追求媒體與意見多元、拒絕媒體市場壟斷的立意很良好,我也很贊同,但是,立意良好與正確的對應方法之間,還有很大的空間需要去斟酌。

談到壟斷與競爭,媒體服務作為一個市場,自然也會碰到這方面的問題。傳統上,壟斷與競爭都是經濟活動的範疇,競爭法保護競爭的主要目的在於"企業的一般行為自由",也就是在經濟活動上不會因為其他競爭者的干預,減少或者根本就失去了在市場上提供服務的自由度。因此,競爭法主要的規範領域是經濟領域的,而盡量不涉及非經濟行為自由以外的目的考量。當然,在美國與歐盟的影響下,現今的競爭法也強調保護消費者利益與整體的經濟效益,但是,無論這些目的的位階關係如何,談論到競爭法--反壟斷,其判斷標準首先必須是市場上的以及憲法所賦予的行為自由的。 也就因此,競爭法主要關心的問題為: 該企業在市場上是否能有效競爭--即其有充分的自由,決定市場經營策略,並提供"給付競爭導向的服務(提高生產效率或者強化品質以讓消費者能夠"划算地"取得貨物)",不會被市場上的強勢者恣意"利用市場活動"剝奪其活動的空間甚至是被迫退出市場,以及透過企業結合而產生背於競爭市場狀態的結果。


這也就是說,競爭法的體系裡,判斷的標準原則上為"有效競爭/行為自由", 其他的合於憲法的但不屬於經濟範疇的目的,諸如意見多元性、社會正義等等之類的價值觀,在憲法上找不到關於其"滲透"入競爭法領域的正當性(這點很重要)。 然而,媒體市場有一個特殊情況,因為媒體本身也是意見的承載與交換體,意見自由也是吾人在關心媒體問題時的重要課題,但是,意見自由並不適合也不應該利用競爭法工具去確保,而應該是透過媒體法規,建立起媒體內部多元與外部多元的體系,這才是媒體自由與意見自由真正的確保方式。 外部多元部分,競爭法可以幫得上忙,在有足夠多並且以追求營收為主要目的的媒體在互相競爭的情況下,原則上就有意見多元的條件,這只需要一般的競爭法就能達成,不需要有一個參酌所謂"意見多元"的特別競爭法加以確保。當然這有一個前提,前提是我們先假設了不同的媒體會代表不同的言論,然而當實際上民眾需求的並不是這麼多元的意見時,或者是內部民主機制建立不完全,導致意見多元的情況實際上不存在時,這並不是競爭法本身具有瑕疵,而是民眾的公民教育不足,與媒體法的內部多元建構不夠完整。 這個草案本身並沒有成立的必要,因為手段使用不正當也不正確,不正當在於不該將言論自由納入競爭法體系,也不應該將這問題用競爭法去回應,不正確在於原有的競爭法體制就能處理這個事情,沒有必要疊床架屋,多立一法,造成與公平交易法之間適用困難的結果(甚至揆諸草案法條,有哪幾條真的脫離了公平交易法就可規制的範疇?),同時真正該解決的是媒體自律與擁有者、管理者、工作者之間的內部多元問題,而不是外部多元。

即便現在公平交易委員會與NCC對於競爭法適用的運作空間自我窄化,但這不代表,是公平交易法出了問題,有問題的往往不是法律,是適用者。黃教授應該抗議的對象不應該是立法委員與媒體,而是管轄公平交易的法行政官員,以及--沒有民主素養的民眾,因為他們放棄了逼迫媒體進行多元言論的市場取向策略。

事實上,要按照競爭法、反壟斷的構想,那麼競爭法應該不會思考如何阻擋一個企業進入市場,而是相反,要思考如何使更多的企業或者資金願意進入市場,無論這個企業是來自於哪個國家--中國也是。如今拿一個想要開放市場的競爭法,拿來提高市場進入的障礙,這不是追求反壟斷,反而是集中壟斷,因為民眾沒有選擇其他媒體的機會。 現今大多數一直強調要推動這套反媒體壟斷法之評論者,對於其他外國媒體的驚恐不言而喻,即便這是個看似理性要反壟斷的訴求,卻也可能將對外媒的恐懼無形中轉化到提高市場進入障礙的動作中,這反而更不可能是多元的。 意見要多元,媒體要多元,不應該是由學者或評論家一廂情願認為心中想的那的多元才是多元,那反而是一種,言論壟斷。讓觀眾自己決定他們的多元/一元吧。即便台灣的民眾可能根本不想追求言論多元,而放任自己浸淫在媒體的討好性行銷策略上--這也是作為消費者的選擇。

人往往都在作跟其自己期望其實背道而馳的事情,或者沒有想過自己因為某些目的而拒絕採用的手段,才是最有可能達到那個目的的。 因為恐懼,因為意識形態而自我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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