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兩支電影會被拿來相提並論，並不難想見，除了都是在2017年上映與名稱出現神佛之外，就連討論的主題、敘事的技巧甚至是劇本的內容在某種程度上都有交集：藉由神與佛來呈現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羈絆、使用旁白來穿針引線的敘事、還有錯綜復雜的政商關係與角力。
雖然如此，兩部電影還是有著顯著的差異。例如，著重視角是不同的，《佛》主要是以小人物作為故事主體，而《觀音》則是以政商名流為主。畫面呈現也大相徑庭，《佛》以黑白與彩色畫面刻劃出兩種生活的差異，《觀音》則是以濃郁的色調來塑造出詭譎、懸疑以及巨大心理轉折的氣氛。再者是拍攝手法也有顯著差別，《佛》雖然透過黑白畫面描述偏鄉地區底層小民平實的生活，看來簡單無奇，但處處留下較為深邃的隱喻，顯得較為抽象。而《觀音》則是沒啥掩飾，想寓意什麼就直接表現出來，不遮也不藏，雖然故事較為複雜，但也不會讓人覺得特別艱澀。
這種拍攝手法的不同毫無疑問是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資金多寡與市場取向的差異是最主要的關鍵。因此不能說哪支片子比較好或比較差。不過我想《觀音》的出現是對於國片市場復甦與「正軌化」的一個重要指標，一是從這部電影的製作中來看，演員、聲光、配樂、佈景、道具與其他部門的配合皆到了堪稱成熟的水準，這意味著電影工業的產業鍊較以往而言算是有完整的整合態勢了。二是國片也重新回到了商業化的路途上，應該也意味著一定的票房收入保證，這也代表即便只是一個俗爛的劇本，也不會讓觀眾對之整個興趣缺缺。畢竟嚴格說來，《觀音》的政商名流勾心鬥角是一個台灣八點檔屢見不鮮的劇本，但台灣人就是愛看，如果能夠拍出滿足大眾口味需求的電影，不失為美事一件。
相較之下，《佛》比較像是台灣電影新浪潮的延續，它構思出新的拍攝技巧與詮釋方式，來展現當代人的心境，有時是無奈，有時是孤獨。其實這正是台灣電影的強項。
2.
拍攝手法的不同導致寓意主題上的差異。兩支片子皆有不少影評已經提出有趣的觀點，在此就不去多提。在這裡想談的是我覺得最重要的內容。
2-1.
《佛》片採用了黑白與彩色畫面切換的方式來表達出一邊是平凡無奇的低端人口生活，另一邊是名流社會多采多姿、五光十色的生活，但仔細一看，那彩色畫面的世界與其說是「實際」的上流人士生活，還不如說是底層人物對於上流社會生活的「想像」。換句話說，那彩色畫面中的行車記錄器畫面，其實投影著片中兩名低端人口男主角心中的慾望，這恰恰好反映了Lacan的慾望模型：慾望總是「他者」的慾望，因為慾望總是得預設著「凝視」。男主角將自己的眼睛等同於行車記錄器的鏡頭，以便讓自己取得「在被偷窺者之中但不是被偷窺者」的他者眼光之位置，行車記錄器的影片資料變成自己的慾望劇場，展演著一齣又一齣自己辦不到而又香豔刺激的幻想。
因此，要說導演有意要表現出階級鬥爭或者是社會不平等的觀念並不盡然正確，它並沒有要表達特定的政治主張，因為黑白與彩色鏡頭的切換開關與展演，始終是由男主角所掌控。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是，人之所以「需要慾望」，是對於「實在」（the Real）的抵禦機制，慾望是一種「幻象」（fantasy），它是一個布幕，以掩蓋著幕後「實在」的深淵。換句話說，如果我們讓自己突破那種想像，而直達「實在」，迎面而來的不會有充滿魅力而絢爛的景象，幻象破除之後只有令人噁心的、毫無旖旎可言之「物」（das Ding），這也是為什麼當兩人看到行車記錄器出出現他們的老闆對於情婦的暴力甚至是殺人行為時會瞬間「失魂落魄」，最主要並不是因為他們看到了一件犯罪行為（因為犯罪行為不見得就是違反自己的「慾望」），而是當這慾望遊戲強迫被切掉後，會為自己的蠢不可及感到失望，再也看不到何去何從。
面臨到深淵他們又只能轉而求助「他者」的凝視，想要重回到一種「關愛」當中，他們去了一個普通的道教神壇與一個怪裡怪氣的蔣中正廟，導演應該是有安排特殊的寓意的。他們去前者神壇祭改，只得到一個無關痛癢的神諭，去後者，遇到穿著中山裝的小亮哥住持，慘遭拒絕，還說「神也是會挑人的」。說實在不得不莞爾一笑，一個是一般人求神拜佛的行為，另一個則是：國家。這兩者都「拋棄」了男主角們，前者表達了求神拜佛對於祈求「幸福」的無用，後者表達了社會福利制度的失靈。
故事到了後段，導演的企圖透過他自己的旁白逐漸明朗：人跟人之間，始終彼此不相了解。我們看到的永遠都只是一個人的表面，即便是再親的人也一樣，對方心裡真正所想得，始終沒有辦法「理解」 – 人與人之間註定是個個體，沒有「心靈融合」這種事情。於是人的境況永遠都會是孤單的。片中不停使用「反差」來表現這個觀念，像是社運出身的議員如今利益薰心的模樣、老闆脫掉假髮說你們沒看過這樣的我吧、佛像完工後眾人酸言酸語完不忘口念阿彌陀佛的模樣，甚至buddha與puta等等。這反映了一個古典的哲學對立概念：現象與物自體。我們始終都是在這個對立架構走完人生，但是恐怕只有死去的男主角的朋友們 – 他們全是「邊緣人」– 從被世界遺棄的角落與斷垣殘壁中領悟到這種道理。
2-2.
至於《觀音》要談的東西比較沒有那麼抽象，它使用了很多有直接關連的事物以貫穿整部片的主軸。首先就是秀卿在閻羅王位置的說書扮演了最後審判的角色，它要評斷故事人物的功過。而從片頭出現到片尾的「斷手觀音」則是想表達人即便有著對人慈悲之心，與人善交，嘴巴上說著不生衝突之話語，也不能說「手（段）」也會是慈悲的，斷手的觀音就是血觀音，具體的表現就是棠夫人說的那句：「到我們這個年紀什麼都淡了，可是如果心沒有狠過一回，哪來的淡？」
血與觀音並沒有任何衝突，你可以大愛與和諧，也可以愛一個人，但不見得只能用對他不產生痛苦的方式來愛。或者說，大愛當中就是充滿著這些「反動」的環節，它正是愛的內在形式。血觀音寓味著不得不為的人生課題，因為人生不可能沒有經過毫不痛苦的抉擇時刻，也沒有那種不用經過這類痛苦就能羽化成長的便宜事。這種想法貫穿整部片直到結束，某種程度上也是第三女主角棠真的整個人生展演 – 過去的痛苦（尤其是那最痛的痛都遭遇了，自己眼見著自己的好朋友死去，自己的母親被祖母炸死，被自己愛的人強暴然後還去原諒），最終使她自己成為那個斷手的觀音。
佛雖普渡眾生，但諸相皆空。
那類痛苦的抉擇在片中有兩次使用蘋果這種很基督教的方式來表現，首先它代表著狡獪的智慧，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路走，其次代表著靈魂，不僅是棠真，連秀卿這閻王也拿了起來（說實在，這一幕好像是Lady Gaga的Alejandro MV她拿著煙斗的那幕），最後它也代表著原罪。人之智慧，是再走不回去的罪。
2-3.
兩支電影在收尾時採取截然不同的方式，《佛》留了很多空白，空白之處均不予以交代，供觀眾自己去猜想，徒留下另一個男主角的鏡頭，他跑回去已經荒廢了的前東家工廠，進去那間自己已經工作如今已傾倒的警衛室，翻出以前死去的男主角給他的色情雜誌來看。相反地《觀音》可能想要效仿說書形式，最終留下一個勸世警言。老實說我覺得那句話並不是那麼切題，如果血觀音式的愛是整部片的主軸，那麼看不到愛的未來到底與本片的關係是什麼？刑罰亦同。比起前者，後者令我完全摸不著頭緒，只有留下錯愕。難道說導演的真義是，棠家三口，「本質上」根本不存在「愛」過？我難以贊同。
或許不要有這句話，而讓畫面直接留在窗明几淨的病房裡嘎然而止是更好的。
3.
最終想提一下角色。我覺得兩支片子選角都頗到位，這是一件好事。但我覺得兩齣戲當中最難是飾演的角色是棠寧，又哭又笑、又無辜又邪惡、浸淫在牢籠中又想逃離牢籠的角色在我心目中是最難演的，它要求的戲劇張力最大，但卻極少有類似的人物可以揣摩，只能把自己也同樣逼到無間的境地，別無他法。其他的選角或多或少都用母語、身份甚至是種族來當作整支電影的敘事符碼，這可能就是要對台灣背景熟悉的人才有辦法參透，我認為這樣也是好的，因為電影就是要直接來碰觸這類敏感議題的，畏東畏西充滿政治正確還是言論自我審查的電影從來就很少出現好作品。我唯一比較沒辦法接受的是為什麼棠家的母語是粵語，讓我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或許是這跟我碰到的「高級外省人」有認知上的差異吧。但是瑕不掩瑜，讓更多非字正腔圓的語言進入到電影世界中，才是比較容易獲得想像性認同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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